時間:2021年03月08日 分類:教育論文 次數:
【摘要】教育學在中國大學中成為一門獨立設置的學科,發端于1920年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創辦教育研究科。研究科的創立與一年前到訪中國的杜威實有密切的聯系,北高師既借助了“杜威熱”的影響,也得到了杜威的直接襄助。杜威在北高師的授課,不僅是為了推廣其實用主義教育理念,更是為了將教育學這樣一門現代學科全面地介紹到中國來。DemocracyandEducation原本就是作為大學教材編寫的,被來華講學的杜威選為授課教材主要也是基于這方面的考量。杜威的授課實際上奠定了中國教育學的學科基礎,培養了第一代中國本土的教育學者,這是他的理論能持續而深遠地影響中國教育的一個重要因素。
【關鍵詞】杜威;平民主義;教育學科史
1919年,美國教育家杜威來華,對中國教育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一般而言,杜威都被視為美國實用主義教育或“新教育”的代表人物。學界的普遍觀點是:“杜威來華期間,實用主義教育思想廣為傳播,譯介實用主義哲學和教育的書籍和文章不可勝數,其影響日益強大,逐漸取代以赫爾巴特為代表的德國教育思想在近代中國教育界的主導地位。”a這一觀點有其合理性,但本文基于對新舊史料的綜合分析,力主一種新的闡釋角度,即杜威對中國教育學的影響并不只在實用主義這一端,他對中國教育學學科更有一種奠基性的作用,這是其理論影響既深遠且持久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并非一門學科的教育學
1901年,王國維翻譯日本學者立花銑三郎的著作《教育學》,這一事件已經被普遍承認為外國教育思想進入中國之濫觴。其后一年,京師大學堂正式開辦,分仕學館與師范館,后者以教師培養為核心職能,延請日本教習服部宇之吉等人講授“教育心理學”課程,是為中國 教育學科的源頭。不過,值得特別強調的是,教育學科從來都只是師范館課程中的一個輔助科目,以文史、數理等為專業的學生只需要在這門科目中獲得一些粗淺的教育常識即可。1908年,師范館獨立為京師優級師范學堂,1912年升格為北京高等師范學校(以下簡稱北高師),但自京師大學堂以來的課程框架并未有太大改動。
例如,在杜威來華的前一年,也即1918年,北高師國文部的學生只需要修習“教育學、教育史、教授法”三門課程即可,而且授課形式主要為“用講義”a。換言之,在建制上,教育學并無一個獨立設置的科系;在學科上,教育學也并非一個平行于文史、數理等的獨立學科。造成這一現象的一個直接原因在于,日本的高等師范學校基本采取這一建制,中國師范學校自創設之始便大量借鑒日本經驗,在學科設置上自然受其影響。如當時的廣島高等師范學校,便分為文、理兩科,文科又分為國語·漢文、英語、歷史·法經三部,理科又分為數學·物理、物理·化學、地理·博物三部。教育學并非專業,而屬于所有學生都需要修習的通識課程。b但更深層的原因在于,教育學在當時始終遭到“空談、膚淺而無獨立研究價值”的批評,部分學者“不但不承認教育學為一門‘科學’,而且不承認教育學為一種‘學科’”,甚至有“身為師范大學校長者,竟發師范大學不應設教育系之言”。c事實上,日本長年沒有獨立的教育學科,也是因為類似的社會心態。
當然,因為教育問題總是和社會民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尤其像“1905年清廷宣布科舉停廢,故當年及稍后討論‘教育’文章出現井噴”d,但這些都不是一種現代意義上的“教育學”研究,更近于一種社會輿論的體現。1920年成立的北京高等師范學校教育研究科“是全國范圍內高校設置‘研究科’之始,也是教育學學術專業人才培養在學科建制上的體現”e,研究科的畢業生于1922年獲頒了中國最早的一批教育學學士學位。換言之,在杜威來華的1919年,作為一個頗為弱勢的邊緣學科,中國教育學其實遠遠談不上什么“新”“舊”之爭,它面臨的更多的是一個“生存還是死亡”的迫切問題。而且,如果深究下去不難發現,杜威來華與教育研究科的設立關系極為密切,杜 威恰如圍棋中的一個活子,是解決教育學科身份問題的關鍵。
二、杜威與北高師
北高師教員主要由留日學者構成,一開始并未介入杜威來華事宜。作為曾經的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北京大學的胡適和南京高等師范學校的郭秉文、陶行知才是推動杜威來華的主力軍。因為整件事出于偶然,原本受邀在日講學的杜威,即便在從神戶駛往上海的航船上也對自己的中國之行沒有任何計劃可言。
不過,來華后的杜威很快撞上五四運動的熱潮,既為學生們的熱情所感染,也覺得自己的民主理論有了在東方實現的可能,因而決定延長自己滯留的時間,由此才有了今天人們熟悉的這一段教育史佳話。a筆者未能見到史料可以直接證明北高師教員與杜威的接觸始于何時。不過,杜威在華的首場演講,也即1919年5月3日在江蘇教育會的演講,就是論“平民主義的教育”。
而且,一股“杜威熱”很快在中國形成。不難想見,北高師師生一定會通過種種渠道注意到杜威來華。對部分北高師教員而言,杜威的到來其實更像是意外之喜,因為他們已經多年想要爭取一個獨立的教育學學科建制而未果,杜威作為一個教育學泰斗的地位在中國獲得認可之后,恰恰有助于為這個學科正名。目前能見到的杜威與北高師最早的接觸在1919年7月4日,當日杜威受在北高師工程系任教的美國教授丁蔭(SamuelM.Dean)之邀,參觀學生自己建成的三幢教學樓。b而后在11月12日,杜威寫信給時任美國印第安納州葛雷市督學的友人沃特(WilliamA.Wirt),介紹即將赴美考察教育的北高師校長陳寶泉。
11月14日,杜威還出席北京高師學生自治會成立大會,發表了題為《學生自治》的演講。可見在來華后數月內,杜威就與陳寶泉等北高師師生有了密切的過往。從陳寶泉這一面來看,“1919年10月,在山西召開的第五屆全國教育會聯合會年會上,關于改革師范教育的爭論尤為激烈”c,輿論上要求廢止高師的意見勢頭正猛。作為應對之策,陳寶泉提出的意見便是“高師改大”,并設教育研究科,提振教育學作為一個學科的學術聲譽。對此,陳寶泉在同年11月創刊的北京高師《教育叢刊》的開篇文章《改革師范教育之意見》中便鄭重言明:“高等師范本科畢業生,只適于各科教授;若不設置教育研究科,無以促進教育學術之進步。”d多年以后,黎錦熙在總結北師大校史時也明確談道:“一九二〇年,開辦教育研究科,這就是本校‘升格改大運動’的最初一步。”e由此可見,教育研究科的創辦從一開始就是從學術建制著眼的,并且直接為高師改大服務。
三、為何是DemocracyandEducation?
作為研究科第一班的學生,常道直不僅聆聽了杜威所授的“哲學”與“教育哲學”,也聆聽了杜威夫人所授的“小學教授法”。當然,常的這三門課只得到了三個*,不過,他卻充分利用這次親炙大師的機會,將杜威在“教育哲學”課上所講內容細心記錄下來,“經整理、翻譯后,逐一發表在北高師平民教育社的雜志《平民教育》上”a,最后于1922年9月,將這些稿子再加編次,匯為《平民主義與教育》一書,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杜威專門為此書撰寫序言,“欲表示其對于常君之謝意,因彼費心力將其講詞發表并譯成華文,俾多數人能獲其益”b,因此,本書可謂是一份得到杜威認可的北高師授課實錄。
常道直在弁言中也點明,杜威授課所用的教材便是他最為人熟知的名作DemocracyandEducation,此書初版于1916年,在杜威授課時實可謂是一本“新書”。絕大多數杜威學生的回憶都可證明,盡管被視為“新教育”的旗手,但杜威本人的教學風格委實有些沉悶,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對著打印好的講義,逐字宣讀。他的學生托馬斯甚至曾開玩笑:“在我的記憶里,他在整堂課上應該從來沒有看過這個班。他似乎像是在和樓上肯特講堂的誰在說話。”c在來華之前,杜威在東京帝國大學的授課亦是這般風景。
楊來恩的研究已經表明,常本《平民主義與教育》與杜威英文原作結構相仿,只是受杜威講課過程的影響,在詳略上存在部分出入罷了。不難想象,杜威講授這門“教育哲學”之時,基本不脫DemocracyandEducation原稿,只是偶爾針對中國的情況加以闡發,或者略去一些對一年級新生過于晦澀的部分,這些變動都體現在了常道直的譯本之中。那么,杜威何以要在北高師講授這本DemocracyandEducation呢?是為了宣揚他的實用主義主張?或者借此抨擊“舊教育”,傳播“新教育”嗎?答案恐怕都不是。這里值得重申的是,杜威是在一個剛剛成立的教育研究科,向一群年輕的“教育學”專業新生講授教育哲學,這在北高師,乃至在整個中國,實際上都是第一回。
DemocracyandEducation一書,今天已經成為教育學領域當之無愧的學術經典,自然也被視為杜威本人學術思想的結晶。然而,這往往遮蔽了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1916年這本書初版問世的時候,它其實是杜威同事孟祿所主編的教材系列(TextbookSeries)中的一冊,出版商是到今天都在美國大學教材領域執牛耳的麥克米蘭(Macmillan)公司。這個教材系列的廣告,就印在初版本的扉頁上。這一系列的書目涵蓋了教育管理、教育史和教育哲學三個當時教育學最主要的子學科領域,初衷乃是為大學授課服務的。
教育論文投稿刊物:《中國教育學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主管、中國教育學會主辦、面向基礎教育的綜合性學術刊物,是中國基礎教育主導期刊之一。現為大十六開、月刊。辦刊定位于應用性研究,堅持教育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深入透視教育熱點問題,大力總結推廣先進教育經驗,著力推動群眾性教育科學研究,為教育改革發展服務,為繁榮教育科學服務,為基層教育工作者服務。
四、總結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不難看到,教育學在杜威來華之前并未成為中國高校中的一門獨立學科。北京高等師范學校首創教育研究科,既借助了“杜威熱”的影響,也得到了杜威的直接襄助。杜威在北高師的授課,不僅是為了推廣其實用主義教育理念,更是為了將教育學這樣一門現代學科全面地介紹到中國來。DemocracyandEducation原本就是作為教材編寫的,在這個時候被杜威選為授課教材,實有這方面的考量。杜威的授課實際上奠定了中國教育學的學科基礎,培養了第一代中國本土的教育學學者,這是他的理論能持續而深遠地影響中國教育的一個重要因素。
作者:劉 幸 李澤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