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1年10月23日 分類:文學論文 次數:
內容摘要:馬來西亞籍作家黃錦樹擅長刻畫魔幻的時空,“馬共”等混合中國情懷和馬華離散情感的歷史元素。 《遲到的青年》通過刻畫一個被多國特務追捕的神秘青年,在對他與時間的魔幻書寫中體現了“青年”對中國母地、馬來故土同存的“離散”。 同時,借“駝背小人”、“皮箱”、“祖”對時間進行了寓言性書寫。 在錯亂的時間流下,還存在殖民書寫、身份隱喻、互文性等多種文學手法和元素。
關鍵詞:時間 離散 南洋 寓言性 殖民
當代華語文學中,馬來西亞籍作家黃錦樹的作品是極為特別的存在。 他以魔幻的筆調、兜轉的時空、歷史等元素來撰寫記憶中的熱帶雨林、馬共和身為馬華社群心中的中國母地。 本文選取其短篇小說《遲到的青年》,淺析文中時間的寓言性,及對主人公的離散書寫。
小說文學論文: 金時習漢文傳奇小說《龍宮赴宴錄》新論
小說通過刻畫一個被多國特務追捕的神秘青年,在對他與時間的魔幻書寫中體現了“青年”對中國母地、馬來故土二者同存的離散情感。 同時,借“駝背小人”、“皮箱”、“祖”對時間進行了寓言性書寫。 在文中龐大的時間流和離散情感下,還存在殖民書寫、身份隱喻、互文性等多種文學手法和因素。
一.“青年”身份之“存在”與“缺席”
首先,文中體現了“青年”在各處時間中個體的缺席。 譬如在馬六甲海峽,殖民政府等候他,但“他們一直等到天黑,船還沒到,已經遲到好幾個小時了”,人們發現時間變得緩慢了。 同時,“他所到之處,運輸工具都變得異常緩慢。 火車誤點,輪船延擱了”,甚至“時間或許有一刻靜止了”。 作者以魔幻的筆法寫出“青年”在一切規定的時間,都沒有準時抵達或者出現在應達的目的地。 全文以“青年”為主軸視角的時空,表現出時間似乎因他而變得緩慢,但實則在客觀時間與環境中,是“青年”自身無法趕上“火車”、“輪船”。 他是一個只能擁有自己脆弱的時間建構的“局外人”。 因為文中同樣透露了“青年”客觀存在的身份背景。
作者借由文題的互文和“卡夫卡”的隱喻表明了“青年”的時代屬性和本文的背景因素。 小說和大江健三郎的自傳體小說《遲到的青年》同名,后者以“戰爭遲到者”的角度敘述了自己的成長經歷,戰后日本的社會面貌和轉型,由此輸出歷史觀等個人觀念。 黃錦樹此篇也正是寫戰時的社會給“青年”帶來的影響,借以“青年”表達自己的歷史觀、政治觀,及時代下的情感。 “互文性”之一便是“在某一篇文本當中,出現了許多其他文本的蹤跡,不管是直接的或間接的”。 [1]文中一段直接互文是與大江健三郎開篇題引的奧登的詩句,“‘我做不到。 ’我說,‘因為我不再是孩子,我不再是鳥’”。 [2]黃錦樹在小說中也寫到密碼專家把電報的訊息認為是英語單詞“birds”,原文為“研判應該是這一個常用字:‘birds。 ’但為什么呢? 那一帶鳥特別多嗎? 還是它象征什么? 是說那人像鳥那樣會飛嗎? ”這是第一處以互文表明“青年”身份,即一個經歷戰時,受到時代動蕩影響的“青年”。 第二處對“青年”身份的隱喻,借用了卡夫卡作品中的人物。 文中多次提及的“猶太人”、“代號J”都指向卡夫卡—經歷了世界大戰,處于社會邊緣化的“猶太人”身份屬性。 因為“K”、“旅行推銷員”、“土地測量員”,這些文學隱喻正出自卡夫卡的《變形記》和《城堡》。 這兩部作品的文學基調都是荒誕的寫實風格,而黃錦樹此文亦是基于寫實的魔幻書寫。
再者,對于客觀存在的歷史時間,“九個月前”,“青年”在北京某大學“聆聽魯迅的演講”,“俄國革命十年了,日本鬼子在中國東北弄了個滿洲國”,“這世界要大變了”等句中有所體現。 從中可知小說描寫的是1930年代,因為“魯迅在北平幾所大學演講的時間為1932年11月”,也因1930年后,世界各地都開始了政治動蕩,“1933年納粹上臺后”,猶太人開始逃亡等。 [3]
二.“時間”寓言下的“主體”蹤跡
在失去精確身份的時間流中,“青年”奔走于世界各地,黃錦樹以“駝背小人”、“皮箱”等寓意了他的存在與缺席。 同時,以“青年”自身帶出了馬華群體根深蒂固的離散情懷,及其中無法磨滅的“中國性”。 [4]
(一)“駝背小人”的寓言性
貫穿全文的“駝背小人”這一寓言出自本雅明的《駝背小人》。 原文中,“駝背小人”指向四點含義,一是駝背小人“它把我的酒罐搶走”; 二是“小矮人如果盯著誰看,誰就會心不在焉。 他既不留心自己,也不會注意這個小矮人”; 三是它“到處搶在我前面,堵住我的道路”; 四是“在世紀的門檻上對我輕聲叮嚀”。 [5]它的寫作背景是本雅明“在生命最后幾年的流亡中”,“對回不去的祖國與柏林童年的懷念”。 [6]黃錦樹的“駝背小人”的寓意之一是“青年”和“時間”的共生關系。 從第一部分說“青年”像“駝背小人躲在大衣里的感覺,仿佛畏寒”,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可以看出。 之后,黃錦樹以原義的二、三、四延伸出“駝背小人”蘊涵的“時間”寓意。 在小說最后,“駝背小人”變成了“駝背老人”,其承載時間的指代不言而喻。 并且,“青年”從不離手的“皮箱”不見了,他渾然不知,從檢票員口中才知道“駝背老人”自己從里面跑出來,消失了。 可見這是一個永遠“先發”于“青年”的存在,“青年”無法掌控它,“擁有”它也是不自覺性的,仿佛是“駝背小人”挑選了“青年”作為時間之載體。 從最后“青年”被檢票員被關進皮箱亦可以看出。 并且“駝背小人”離開,“青年”被關進皮箱的那夜,“月亮大又圓”,這也和“世紀的門檻”異曲同工,都強調了時間之規律,而“駝背小人”、“青年”,兩者都是“時間”輪回中的囚徒和乘客。
寓意之二是本雅明原篇中的“一”,即小說以“駝背小人”寓意殖民者。 作者寫“青年”在巴黎街頭和“駝背小人”擦身而過,“即用他數百年污漬染就的舊皮箱換走了他所有的家當”。 此處“數百年污漬染就”的“舊皮箱”隱喻英國對馬來的殖民統治,而身為馬來西亞人民,“青年”自身的時間、身份等,都無力得在“輕輕的一碰觸”中就被對方交換走,留在他手上的只有沉淀、不堪的殖民歷史。 此處隱喻殖民者的“搶走酒罐”的“駝背小人”,在本雅明原文中的形象正是“無賴”。
(二)“皮箱”的寓言性
“皮箱”寓意了“青年”自身的時間記憶和客觀的殖民歷史。 文中多次提及“青年”提著“沉甸甸的灰色方形皮箱”,體現出“皮箱”收納了“青年”自身的記憶和時間。 譬如當“青年”途徑了種種變遷,經過巴黎等地后,循著記憶推開家的鐵籬笆的時候,在“五腳基”、“白蟻”等南洋書寫中,“皮箱重重下墜,著地時水門汀上一陣激烈震動”。 耳朵深處有聲音說“你已不再年輕。 而且,你又遲到了”。 可見“皮箱”中的東西,來源于“青年”在時間中的“長途跋涉”之累積,以及對故土深厚的情感,兩者使它“重重下墜”。 此種私人性質也體現在特務無法動弄它,而“皮箱”里面“只是些私人用品,沒什么危險的東西”。 再者,“皮箱”寓意殖民歷史,因為“皮箱”本身是寓意殖民者的“駝背小人”給他的。 它體現了“青年”漂泊不定和無歸屬感的身份,因為哪怕“皮箱”收納了“青年”的記憶與情感,可是不經意間,它就能“不見了”。 更為無奈和嘲諷的是,“皮箱”本身就是殖民主義者硬塞給“青年”的物體—歷史、記憶和身份。 “青年”不離手得拿著殖民者塞給他的“皮箱”,在里面儲存自己的記憶、經歷和情感。 最后的身份給予,只能是時間洪流中的無名者,和無存在感的歷史假性缺席者。
(三)“祖”的故土殖民寓意
有學者認為“祖”“或許象征著馬來西亞土地的原始祖靈”[7],筆者基于此認為,“祖”寓意“青年”心中的馬來故土之魂。 黃錦樹曾提及,“土地是土地自己的主人”。 [8]其中既表達了對土地之獨立的渴求和堅信,也是對自己身份重建的一種信念。 文中墓園中的“祖”經歷了“三次死亡”,“正影射了馬來半島自航海大發現以后先后被葡萄牙、荷蘭、英國三國侵占”的史實。 [9]在“青年”去往“祖”的上文,作者鋪墊了以“禿頭總督”的記憶展開的骯臟殖民過往—總督侵犯并遺棄了土著女孩。 時間在總督回憶的那一刻幾乎靜止,而記憶中的土著女孩卻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掠過”,那正是寓意殖民者的“駝背小人”。 再是前文中切腹自殺的日本情報員所說的“時間被他偷走了”,這一部分也切合1930年代日本對于中國侵略之后,當地華人“進行抵制日貨,乃至示威游行等,以聲援中國國內的抗日運動”。 [10]并且由于小說沒有特定的時間設置,日本情報員亦可指代1940年代,“馬來亞淪陷,日軍政施行暴政”,這一段“新馬史上最黑暗的時期”。 [11]
“青年”面對“祖”時說,“對不起,我遲到了”,實指醒悟到自己真正身份之“遲到”,及被奪走的“殖民時間”歸還的“遲到”。 他給“祖”打開的“皮箱”里,所裝的正是自己奪回的“殖民記憶”和被殖民時間,所以在它被打開以后,“時間開始了”。 正如“殖民歷史”真實存在于馬來半島的土地,是“青年”故土靈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有這片土地對“殖民歷史”擁有主控權的時候,時間才可以真的開始,它才可以真的“恢復”,而“青年”離散的身份也由此得以重建。
(四)“青年”主體之隱喻
小說中的“青年”本身有其“象征意義”。 [12]他寓意著受殖民歷史影響、馬共和對中國故土有著離散情感的那群人。 除去上文提及的被殖民者身份,對于“馬共”,文中提到化名為阮愛國的男子被軍情五局的小說家認成了馬共頭子。 同時,印度支那的秘密檔案也記載了“青年”和“阮愛國”等人“成立了南洋一個什么黨”。 黃錦樹以此暗示“青年”和“馬共”隱約存在的關系。 因為在文章設定的背景之一的1930年代,當時“于1927年3月12日在新加坡發生的牛車水事件(Kreta Ayer Incident)與左派有著密切的關系”,而這一次示威中有六個示威者被警察打死,“煽動了華族社群日后的反英情緒”。 [13]在中國的國民黨和共產黨解體的1927年,“國民黨中‘主流派’的激進分子立即于1927年12月組織‘共產青年’(Communist Youth)以及1928年1月組織了中國共產黨南洋臨時委員會(Nanyang Provisional Commission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14]這段歷史和黃錦樹小說中隱喻的“什么黨”是相吻合的。
對于象征的故土離散情感,文中先是在第一部分提及說倫敦方面,“研判是個中國人”,但是更為濃重的鄉愁體現在后文的“他想搭的那艘船已經毫不猶豫的開走了。 那是艘開往中國的慢船”。 小說中多次以“船”、“火車”來寓意他漂泊的離散身份,但只在此處提到這是一艘“他想搭的船”,而它“毫不猶豫的開走了”,足以表現出“青年”對此的落寞。 “父親朝思暮想的祖國”,而對“祖國”朝思暮想的又何止“青年”的父親。 黃錦樹有一篇舊作為《開往中國的慢船》,同樣提到了“慢船”和“遲到者”。 他一遍遍描寫這個意象,正是表達了內心永恒性質的遺憾和向往,而這一種渴望來自同樣歸屬于永恒性質的“離散”。 并且正因為此種母體最初的離散,致使“青年”產生了身份的迷茫,導致了此生命運般的漂泊和漂泊中一切的“遲到”。 如高嘉謙言之的,“錯過上船的十三歲年齡,就只能是永遠的遲到者,不復歸返,孤身走離散的路”。 [15]
與此同時,在“中國性”的體現上面,此篇小說中的“父親”(及早期來南洋的華人),象征“五四運動”(中國文化影響)的“魯迅”,以及青年和檢票員“我睇你都系唐人”的對話,“馬共”、“阮愛國”等都透露了無處不在的“中國性”。 黃錦樹在《中國性與表演性》中指出,“中國性”在于“晚清中國革命運動擴展到南洋,革命分子透過辦報、演講、教育等方式建立跨越地理疆界的民族主義,以及個體存亡與中國興亡為一體的論述話語”。 [16]
黃錦樹的這篇小說,包含了“多元開放”、“暫定”、“離散”、“不確定性的形式”等元素[17],充滿了后現代主義文學的味道。 其以時間之不可更改和流散,體現其中小人物自身存在之惶惶。 讀者既可從中窺見黃錦樹一貫的風格,也可尋見各處互文所建立的寓言體系。 無論是語言還是其中的歷史背景,都頗具玩味。
參考文獻
1.[日]大江健三郎著,姜楠譯,《遲到的青年》,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
2.王耀輝,《文學文本解讀》,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
3.黃錦樹,《死在南方》,山東: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
4.林水檺、駱靜山合編,《馬來西亞華人史》,吉隆坡: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聯合總會出版,1984。
5.林水檺、何啟良等編,《馬來西亞華人史新編》(第一冊),吉隆坡: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1998。
6.許文榮,孫彥莊主編,《馬華文學十四講》,馬來西亞:馬大中文系畢業生協會,2019。
7. 許文榮、孫彥莊編,《馬華文學文本解讀》(上冊),霹靂: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畢業生協會,2012。
8.伊哈布·哈桑著,劉象愚譯,《后現代的轉向:后現代理論與文化論文集》,臺北:時報文化,1993。
9.劉欣玥,《黃錦樹 <遲到的青年>:1933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山西文學》2020年4月第708期,頁86-90。
10.[德]瓦爾特·本雅明著,徐小青譯,《駝背小人》,《文苑(經典美文)》2012年1月,頁55。
注 釋
[1]許文榮,孫彥莊主編,《馬華文學十四講》(馬來西亞:馬大中文系畢業生協會,2019),頁129。
[2][日]大江健三郎著,姜楠譯,《遲到的青年》(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頁2。
[3]劉欣玥,《黃錦樹 <遲到的青年>:1933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山西文學》2020年4月第708期,頁89。
[4]許文榮、孫彥莊編,《馬華文學文本解讀》(上冊)(霹靂: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畢業生協會,2012),頁116。
[5][德]瓦爾特·本雅明著,徐小青譯, <駝背小人>,《文苑(經典美文)》2012年1月,頁55。
[6]劉欣玥,《黃錦樹 <遲到的青年>:1933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頁89。
[7]劉欣玥,《黃錦樹 <遲到的青年>:1933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頁88。
[8]黃錦樹,《死在南方》(山東: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頁78。
[9]劉欣玥,《黃錦樹 <遲到的青年>:1933年的時間流亡與青年狂想》,頁88。
[10]林水檺、駱靜山合編,《馬來西亞華人史》(吉隆坡: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聯合總會出版,1984),頁69。
[11]林水檺、何啟良等編,《馬來西亞華人史新編》(第一冊)(吉隆坡: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1998),頁77。
[12]王耀輝,《文學文本解讀》(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頁152。
作者:陳含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