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2年01月08日 分類:文學論文 次數:
【摘要】 波伏娃的《第二性》是女性主義的重要作品,其女性主義思想也是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的重要觀點和組成部分。 在馬克思恩格斯的作品中,婦女解放是一個在多部著作中都有出現的重要話題,但只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有較為詳細的分析和論述。 波伏娃和馬恩身處的時代和社會現實有很大不同,處于不同的歷史時期中,波伏娃的思想與馬恩的思想既有一脈相承的部分,也有對馬恩思想的批判和發展。 因此,通過對兩本著作的對比研究,可以分析波伏娃的女性主義思想在哪些部分繼承了恩格斯的女性觀,又有哪些發展。
【關鍵詞】 女性主義; 馬克思主義女性觀; 《第二性》
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用階級來解釋女性地位和功能,認為資本主義是造成女性受壓迫的主因,女性問題可以歸因于資本主義私有制。 [1]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的思想早在1844年《英國工人階級現狀》中就有萌芽,而標志著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思想正式形成的著作正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以下簡稱《起源》),這本著作為全世界的女權運動指明了方向。
隨著時代的發展進步,女權運動蓬勃發展,女性逐漸在政治、法律層面獲得了較為平等的權利,但在大多數人的觀念中仍然或多或少認為女性作為“第二性”是一種男性的附屬,波伏娃在1949年發表的《第二性》可以說是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這一流派的真正起源之作,其思想受到了馬克思勞動分工、黑格爾主奴辯證法、薩特存在主義、海德格爾本真非本真的影響。 本文將通過對《第二性》與《起源》的對比研讀,探究波伏娃的女性主義思想對馬克思主義女性觀的繼承與發展。
一、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的女性主義思想
《起源》幾乎可以說是一部女性受壓迫史,通過研究社會歷史、家庭發展和國家起源的發展形式和規律,提出私有制使得女性喪失了家庭和社會地位,讓女性淪為了男性實現家庭和社會價值的附屬工具。 恩格斯在書中關于婦女地位和婦女解放的思想主要可以概括為三個要點。
第一,女性逐漸走向被壓迫的過程,是隨著婚姻形式的變化產生的。 恩格斯基于摩爾根的研究成果,分析論述了三種婚姻形式。 第一個階段是蒙昧時代的群婚制,在群婚制度下,只有孩子的母親是可以確定的,因此世系只能從母親方面確定,這一時期的家庭中實行的是一種母權制,也是女性地位的巔峰。 第二個階段是野蠻時代的對偶婚制,隨著氏族的發達,婚姻的規則日益復雜,群婚就顯得更為困難,因此逐漸走向了對偶制家庭。 隨著對偶制家庭的不斷縮小,最終家畜的私有制落到一夫一妻的最小家庭單元上,在一夫一妻的家庭中,由于男女的分工不同,男性擁有家畜的所有權。 隨著男性財富的增加和財產繼承的需要,男性地位在這一階段不斷崛起,母權制被廢除了。 “母權制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 ”[2]自此,男性在家庭中的獨裁地位逐漸確立起來。 第三個階段是文明時代的專偶制,專偶制是從對偶制家庭發展而來的,主要目的是確保孩子的生父身份,以便日后繼承財產,但由于奴隸制的存在,專偶事實上是對女性的單方面要求,而男性依然享有對婚姻不忠的權利。
第二,“兩種生產”的發展速度和演進程度不匹配導致了男女地位的不平等。 “兩種生產”可以簡單理解為對于一個家庭整體來說,生產可以分為生存所需的物質資料的生產和人類自身的再生產。 女性從生物角度獲得孕育后代的分工,而男性又在物質資料生產方便擁有體力等優勢,因此隨著社會生產的蓬勃發展,男性與女性的分工逐漸明確起來。 這里社會生產的發展,是通常由男性負責的人類生存所需物質資料的生產不斷發展,因此男性私有的財產不斷增多,男性對家庭生產資料和財富的所有使得男性的地位不斷提高。 但負責人類撫育后代和家務工作的女性,其再生產無法隨著社會生產發展而擴大,因此女性財產也無法取得大幅度進步。
除了“兩種生產”發展速度的不平衡,在家庭分工中,女性負責的領域是家庭共有的,而男性掌握的生產工具可以說是個人所有的,也因此擁有越來越多的生活資料,所有財產的巨大懸殊造成了男女地位差距的擴大。
第三,女性受壓迫的根源是私有制的產生。 正如前文對于婚姻制度的歷史發展和社會生產發展的論述,女性地位的衰落正是從私有制產生的時候開始的。 隨著母權制被推翻,奴隸制被發明了,奴隸制和私有制一起助推了男性擁有財富的發達和男性獨裁地位的確立。 “個體婚制在歷史上決不是作為男女之間的和好而出現的,更不是作為這種和好的最高形式而出現的。 恰好相反,它是作為女性被男性奴役,作為整個史前時代所未有的兩性沖突的宣告而出現的。 ”[3]家庭中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和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壓迫是相似的,“在歷史上出現的最初的階級對立,是同個體婚制下夫妻間的對抗的發展同時發生的,而最初的階級壓迫是同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同時發生的。 ”[3]
最后,恩格斯還對女性解放的途徑進行了一些論述。 正如所有人解放的途徑一樣,生產力發展也是女性解放的前提。 另外,還有一些與現代社會觀點相似的途徑,如女性參與社會勞動、經濟獨立等等方式。 恩格斯還提到了對家務勞動進行社會化,這一點在目前社會已經部分成為現實,也確實起到了讓女性從家庭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作用。
二、波伏娃《第二性》中的女性主義思想
波伏娃在1949年出版的《第二性》是女性主義的經典著作之一,是對于探究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十分重要的作品。 “他者”是波伏娃女性主義思想的主要哲學理論基礎,她以“他者”為主要分析工具,描述了女性的境況,為女權運動提供了形式化和理論化的依據。 在《第二性》中,波伏娃從生物學、精神分析、歷史唯物主義三個維度探討了女性在社會上處于第二地位的根源。
從生物學角度來看,首先,就配子而言,卵子和精子之間都沒有活躍的閃光,只有二者相遇時這閃光才顯現出來,卵子的細胞核是同精子的細胞核極其對稱的生命本原。 生命的延續是由雌性來保證的,雄性本原存在時間短暫。 也就是說,兩個配子的作用從根本上來說是一致的,它們共同創造一個生命,二者在這個過程中消失又超越本身。 雌性因素為新生命的誕生提供了一個穩定的機體,而雄性因素給予了這一誕生所需的處境多樣性。
其次,正如黑格爾所說的,兩性關系不止于兩個配子的關系,必須研究雌性的整個機體。 女人是在所有雌性哺乳動物中受到異化程度最高的,并且她們反抗這種異化的程度最為激烈。 再有,波伏娃拒絕以純粹靜止的方式建立雄性和雌性機體之間的能力比較。 “正如梅洛·龐蒂非常正確地指出,人不是一種自然物種,而是一種歷史觀點。 女人不是一種固定的實在,而是一種變化。 ”[4]人們總是談及女性的能力問題,這些關于力量、速度、毅力的數值事實不會被抹殺,但它們本身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意義。 只有具體到人給自身提出的目的、人所掌握的工具和人所制定的規則,女性的“弱勢”才顯現為“弱勢”。 也就是說,個體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或她所處的經濟和社會狀況。
從精神分析角度來看,精神分析學家提出,人類史可以通過特定因素的作用來解釋。 女性從童年時代起就面臨著“男性化”和“女性化”這兩種選擇的沖突,她們對于男性有一種天生的自卑感,而這種自卑情結通過她們對父親抱有的愛來體現。 后來,她們在情人或丈夫身上追求的也是她們至高無上的父親。 這樣扭曲的過程使女性不可避免地成為客體,并將自身確立為他者。 但是,在諸如弗洛伊德等人的精神分析中,無法確認男性優勢的根源,以父親的至高無上來解釋男性的威信顯然是不符合邏輯的。 因此,精神分析也無法解釋為什么女人是他者。 他們只將男人定義為人,而女人被定義成女性,這否定了女人作為人的個體性,在女人作為人來行動時,總會被說成在模仿男性。
從歷史唯物主義角度來看,人類不是一種固定的東西,而是一個歷史事實,這是歷史唯物主義強調的真理。 因此,女人的個體意識“反映了一種取決于社會經濟結構的處境”[5],這個結構表現了人類達到的技術發展的程度。 現代的機器讓男女體力上的差距顯得沒有那么重要,因為在工具的加持下,勞動所需的體力的最低限度并不高于女人的能力。 至于在生育方面,母親的負擔取決于社會的風俗或者制度。 如果她們被迫生育很多,又需要獨自撫養孩子,她們就深受奴役; 相反地,如果她們能夠自由生育,在懷孕時又能得到社會的幫助,她們就輕松多了。 在女人可以利用技術時,她們是強大的。 在現代世界,女人重新獲得與男人的平等。
當人的兩個范疇中有一個享有特權,就會想方設法戰勝另一個,強加自己的統治權于對方并施以壓迫。 女性在與男性斗爭的同時,她們還要與敵對的世界做斗爭,而這一過程中,生殖的束縛就成了可怕的障礙。 當女性的多數時間劃分給不合邏輯的生育時,就無法參與財富的增長和實現自身的超越。 男人成為了保證生育和生產平衡的重要因素,而女人則被動地接受著自己的生理命運。 家務勞動將女性束縛在重復性和內在性中,這種形式不斷延續,但幾乎不生產任何新的東西。 “女性的不幸,從生物學上說,就是注定要重復生命。 ”[6]但在人類中,優越性并不屬于生育的女性,而是屬于參與遠征、奴役自然的男性。
三、波伏娃的思想對馬克思主義女性觀的繼承與發展
波伏娃女性主義思想產生的思想根源很多,受到很多思想流派的影響,但從根基上與馬克思主義的女性觀是一致的,波伏娃的《第二性》也被視為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的代表作品。
波伏娃同意恩格斯的觀點,認為女性的生存狀態主要取決于社會和經濟的狀態。 女性受到壓迫,在家庭中和社會上都被視作一種男性的附屬品,而男性無論在家庭生活中還是男女關系中都掌握更多的主動權和更大的話語權,這種不平等的狀態很大程度上是由女性無法為家庭獲得經濟收益、為社會創造經濟價值導致的。 波伏娃表達過關于女性因生理上的生育功能,注定在與男性的競爭中處于劣勢的觀點,但這一劣勢不能注定女性的低下地位。 尤其在現代社會中,技術的使用、家庭事務的社會化能夠極大減少生育對女性的束縛,更不能成為對女性唯一個人價值的綁架。 因此歸根到底,創造經濟價值,有經濟收入的能力能夠幫助女性提高在家庭中的地位,經濟獨立也并非將家庭中的個體割裂開來,而是雙方都具有收入能力、能夠支持自己生活的狀態,能夠幫助雙方從情感上依賴對方,而不從生存角度依附于對方,從而更容易達到獨立而平等的平衡狀態,而不是相互壓制、制衡。 經濟獨立也是波伏娃與恩格斯在女性解放途徑方面的共同觀點,因為對經濟作用的承認與強調,二者都認為女性應該通過掌握勞動能力、掌握獲得經濟收入的技術來自我解放、提升在家庭中的地位。
另外,波伏娃提出文化超越,反復提及超越性和內在性,而實現超越性的途徑恐怕只有通過更好的教育和更多的文化學習實現,這一點與恩格斯的觀點也是具有相似性。
波伏娃的女性主義觀點從出發點來說還是與馬克思主義的女性觀一脈相承的,也有許多相似的部分,但波伏娃認為僅僅從“經濟人”角度分析男性與女性的不平等關系是遠遠不夠的,因此對恩格斯的觀點和分析進行了一定的批判和補充。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對恩格斯在《起源》中的論述進行了一些評價,指出了其局限性。 《起源》闡述了女人的歷史本質上取決于技術史的觀點。 雖然恩格斯所做的論述比精神分析要進步了很多,但波伏娃認為恩格斯回避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從群體制到私有制的過渡是如何形成的。 波伏娃認為,他者的形成是男性對于獲得主宰地位的意識不斷擴張導致的結果。 恩格斯一味將性別上壓迫歸結于階級沖突,是不合理的,女性并不會要求男性這一群體消失,她們僅僅想取消某些性別特殊化的后果。
更為嚴重的是,恩格斯將女性作為勞動者考察,分析其受壓迫的原因,但與其是勞動者,人們往往更傾向于將女性看作是生育者。 從生物學角度來說,女性的生育功能和生育者角色是無法擺脫、無法逃避的。 而因為這一問題始終難以得到解決,雖然恩格斯宣稱社會主義共同體將取消家庭,但就算女人直接依附于國家,同樣會受到男性的壓迫,這樣的解決方法既抽象也無法產生成效。
另外,恩格斯認為男性女性之間的壓迫關系和資產階級無產階級之間的壓迫關系是相似的,但作為“階級”的女性群體與無產階級是有很大區別的。 在現在的社會現實下,個體的女性被一個個家庭隔絕開,有些是被繁重的家務和教育工作困住,無暇也無法與外面的社會交流,無法獲得更多的教育和思想交流的機會,也無法獲得獨立的經濟地位、實現自身的價值,有些是長期受傳統的“依附性”思想教育,認為女性的個人價值就在于照顧好家庭、照顧好丈夫和孩子,其他事都是不被允許的開小差行為。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7],女性有許多關于自己的約束思想都是從出生以來一直被教育、被強調的,因此難以放棄自己長久以來被教育的是非,認同女性主義者邀請反抗的聲音。 困在家庭中的女性既沒有客觀條件與其他女性聯合,也被灌輸與自己享有“共同利益”的是自己的家庭成員,因此女性群體也不能形成共同抗爭和奮斗的利益共同體。 女性“階級”的共同奮斗和共同抗爭比無產階級的聯合和奮斗要困難得多。
四、結語
長期以來,男女不平等問題一直備受關注,也一直有女權主義者在提出訴求、進行斗爭。 女性長久以來的確因為生理上的原因、社會分工對女性的刻板印象等等原因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這種不平等時至今日也依然存在。
在目前的社會中,人們追求的女性解放并非讓女性擺脫生育、擺脫家庭,不應該否認生物上母親養育孩子的功能和價值,真正的平等和自由是讓女性可以如此,而不是必然如此。 女性解放是所有人解放的前提。 女性地位的提升從來不是最終的目的,這個社會上不論男女都有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也有人被壓迫、被束縛。 長期以來對女性家庭角色的固定和綁架,又何嘗不是對男性經濟角色的綁架呢? 真正應當被追求的平等和自由,是對任何社會角色的肯定和對每個人自我選擇的尊重。 距離這樣的目標還有很遙遠的距離,但通過對不同歷史階段女性主義觀點的了解和分析可以發現,女性解放雖然有著難以觸動的經濟根基,但從社會現象上卻一直進步著,女性的經濟地位也日益提高,也許不必等到家庭被消滅,女性就能夠擺脫“他者”的位置。
參考文獻:
[1]羅思瑪莉·佟恩.女性主義思潮[M].刁筱華譯.臺北: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6:69.
[2]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59.
[3]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70.
[4](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Ⅰ[M].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57.
[5](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Ⅰ[M].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76.
[6](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Ⅰ[M].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91.
[7](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Ⅱ[M].鄭克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9.
作者:梁雨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