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2年01月23日 分類:文學論文 次數:
摘要:在當下“泛節日化”社會背景中,民族節日和民族傳統體育受到官方、民間、學界、商業等多方力量的作用,不斷被重構,主要表現為:民族節日趨于“現代化”,依附民族節日中的民族體育被賽事化。水族端節和端節賽馬活動就是在不斷互構過程中進行著現代傳承。
關鍵詞:民族傳統體育節日化水族端節賽馬
隨著全球化、旅游化與現代化的不斷深入,貴州少數民族地區經濟社會正發生著劇烈的現代轉型,很多少數民族的傳統節日以及依附其中的民族傳統體育也在經歷著激烈的現代變遷。在這一背景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節日正經歷著自然界物種進化“適應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選擇過程。(物種起源,1859)“不適者”逐漸消亡或處于了瀕危狀態,“適者”正經歷著激烈的現代轉型。
作為水族規模最大、歷時最長、影響最大的民俗節日——端節以及依附其中的端節賽馬作為“適存者”,在現代文明的不斷沖擊下,不但沒有式微,反而從一個少數民族傳統年節,不斷重構成為享譽全國的少數民族傳統節日和單項賽事。民族傳統體育借助民俗節日這一母體,不斷吸納現代文化元素,并內化和充實民族節日內涵,在不斷自我重塑的過程中完成民族傳統體育的節日化和賽事化傳承。
1民族傳統體育與傳統節日探討
“傳統的發明”(Inventionoftradition)是英國社會史學家霍布斯鮑姆(EricHobsbawm)提出的一個頗具影響的學術概念和分析工具,用以探討工業革命以后傳統是如何被利用或發明來建構民族國家或民族主義認同的。[1]從本質上而言,民族傳統體育當然屬于一種“傳統的發明”。程登科(1902—1991)第一次將“民族體育”的概念提出:“民族體育是將鄉土體育打成一片而創造成為中國的‘民族體育’”。[2]
王健吾先生則概括為:“民族體育,是隨民族之生存與演進而俱來的,為求生存而鍛煉身體的法則。”[3]自清末年以來,西方文化強烈沖擊中華文明,“中華民族若要自救,就需要社會動員和民族主體之覺醒”。[4]“民族體育”就是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之下被發明出來而進入學界。[5]新中國成立后,“民族體育”一詞被“民族形式體育”所取代。這一狀態一直到1974年,體育報在文章《結束對墨西哥的訪問前往美國中國武術代表團到達檀香山》中首次使用“傳統體育”的概念:“武術是中國的一種傳統的體育”。[6]
“民族傳統體育”的整體使用在行政文件中是在《關于加強武術工作的決定》(1987)中:“武術是我國民族傳統體育中的一個據有代表性的項目”。[7]1997年經國務院學位辦批準,民族傳統體育學被正式列為體育學的二級學科之一。1998年,教育部新修訂的高校本科專業目錄中將細化為:武術、民族民間體育、傳統體育養生等三個方向。[8]至此,經過近一個世紀的發展,民族傳統體育學科體系日臻完善,步入了“學科化”的發展軌道。
節日作為人類文化的組成部分,是社會文化的重要分支,也是觀察民族文化的窗口,還是研究地域文化的鑰匙。[9]節日是人的“生活世界”中的產物,與人對意義世界的追求緊密相連。這也就說明,節日活動必須要與時代同步,與人們的生活結合。在今天大力提倡的“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的熱潮中,民族傳統節日和民族傳統體育應該與時俱進,發揚光大。[10]貴州地處我國西南邊陲的山地省份,境內聚居有56個民族,其中有18個世居民族,民族眾多、文化多樣,享有“多彩貴州”的美譽。這也是世界民族文化的獨特名片。全球化不應是土著民族文化的徹底消弭,成為一個無民族差別、無地域差異的同質世界,而應是民族文化的世界化和世界文化的本土化。
而今,貴州各少數民族在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民族文化的世界化,以及世界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共生共存的綠色發展理念。作為貴州民族“文化叢”中最為豐富而又多樣的節日文化,更是充分展示了其在貴州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建設上的強大優勢,成為貴州經濟社會發展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民族傳統體育和少數民族傳統節日是少數民社會文化的發展產物,是其傳統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它們互相交織共融在一起,具有不可分割性。
此外,民族傳統體育和少數民族傳統節日以其獨特的地方色彩、淳厚的鄉土氣息受到學界的關照。少數民族傳統體育大多是宗教祭祀活動和民俗節日活動中的重要內容。1949年以前由于科學技術和社會文化大都掌握在地方權貴和少數民族地方精英當中,少數民族群眾在生產生活中遇到問題大都通過敬神儀式來解決問題,有的人甚至相信這些活動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這在當時成為一種廣為認同的普世價值觀。少數民族傳統體育依附在民族傳統節日里一并傳承下來。
然而,伴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我國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特別是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舉世矚目,少數民族群眾的認知水平與時俱進,使得過去一些不可思議的現象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一些原始信仰被淡化,敬神活動的功用被逐漸削弱,使得依存在這類活動中的傳統體育內容的開展情況不容樂觀。近年來,伴隨著全球化、旅游化與遺產化的不斷推進,少數民族傳統節日正發生著劇烈的現代轉型,從封閉的家族或村落性節日搖身變為充滿商業和政治氣息的開放性節會,依附其中的少數民族傳統體育因其所承載的公共記憶隨之被激活、展演與再生產,并進入官方主流話語體系之中。
當前各種以少數民族傳統體育冠名的“武術節”“摔跤節”“斗牛節”“賽馬節”的“民族傳統”節日層出不窮,這些“傳統節日”的定期舉辦,一方面,充分展示少數民族傳統體育文化,成為提高全民身體素質的重要場域;另一方面,還可以增強少數民族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少數民族傳統節會逐漸由民間組織向政府主導轉變,由宗教性很強的單一敬神活動向為游客帶來民族式歡樂體驗的娛人為主娛神并存的節日狂歡。
譬如,自二十一世紀以來,三都縣在水族“端節”、卯節等少數民族傳統節日中設置了賽馬、斗牛、斗雞等民俗體育項目,在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需求的同時,這些民俗體育項目早已成為本民族的“文化叢結”(culturalcomplex)和“關鍵符號”(keysymbol)之一。然而,以政府主導的民族傳統節日的社會功用和文化內涵各不相同,少數民族群眾參與節日的動機和方式也不盡相同。李傳國的調查顯示:參與喜慶的民族節日活動頻率最高(76.3%),處于第二位的是觀賞競賽和表演(61.8%),參與集體活動排第三位(54.5%)。
宗教習俗處于第四位,除此之外,參與表演、體驗傳統競賽、參加培訓、自由行、商業活動和其他。[11]概而言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活動大都以群體參與為主,商業性屬性較弱,有很強的參與性。民族傳統體育借助傳統節來進行展演和保護傳承,而傳統體育又進一步促進少數民族傳統節日熱烈氛圍的形成,二者之間是一個有機的共同體,相互促進,相互交融不能分割。
因而,附著于民族傳統節日的民族傳統體育,早已成為提振少數民族文化自信和民族認同的催化劑。在當下泛節日化語境中,民族傳統體育展演活動儼然已成為傳統節日內容的主體,成為當地政府、民宗局、教體文廣局進行“節日化”的最活躍的因素。端節作為水族規模和影響都最為廣泛的年歲節日,附著其中的傳統體育項目——“端坡賽馬”,就是節日化背景下多方行動者進行賽事化重構的“現代性”水族民族節日活動。誠然,“貴州(三都)全國賽馬邀請賽”誕生過程就是水族傳統賽馬借助端節這一民俗節日向體育賽事轉變的鮮活例證。
2端節中的賽馬與端節的互動發展
歷史上被稱為“百越”“僚”“苗”“蠻"等的水族是一個歷史悠久并擁有燦爛文化的山地民族。水族“小聚居大雜居”的分布在黔桂交界的都柳江、龍江的上游地帶。聚居區貴州三都水族自治縣、獨山、荔波、都勻等地。作為水歷新年開端之意的端節,音譯為吃端。
端節是水族規模最大,歷時最長的傳統節日。水族端節于2006年被國務院收錄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據《荔波縣志稿》記載:“九月節,本屬三洞、恒豐等鄉之水家,于每年九月至十月之交,逢亥日過節,名曰過多……在前一日戌日即將家中一切用具洗滌潔凈。下午四五時,陳設鮮魚果品衣服鞋襪等于堂上,恭祭祖先。亥日,青年子弟著鮮衣,騎肥馬,到年坡賽馬。觀眾以千萬計,極一時之盛。”[12]從上述史料的記載來看,端節主要內容為祭祀祖先、端坡跑馬與邀客慶端,最為核心的儀式內容是祭祀和賽馬。
水族過端分批舉行(古有九批,今存套頭、水東、廷牌、塘州、三洞、牛場、揚拱等七批端)。具體過節時間要依照“水歷”來推定,不過基本上是從農歷八月底開始,至農歷十月初結束。在改革開放以前水族端節賽馬基本上是遵循水族古老習俗開展。由于受當時經濟社會的影響,端節賽馬也經歷了一些波折。水族同胞一致認為端節習俗是先祖定下的規矩,若不遵循習俗為,大不敬。
因此,水族端節轉為“地下”分批過,端節賽馬活動依舊熱鬧的開展。水族端節和賽馬隱蔽的開展狀況一直持續到1980年。同年8月27日,三都縣人民政府宣布撤銷水族統一過端的決定,恢復了中斷近十六年的分批過端的傳統習俗,水族端節和賽馬又重回歷史軌道,這一水族傳統習俗一直保持到2004年。2004年政府通過資金資助、授牌或納入名錄等方式讓水族端節逐步進入國家視野,成為當地政府重點打造的文化品牌與旅游產品。賽馬作為端節的主要活動也成為三都縣著力發展的群眾體育。
這一年三都縣民族體育中心基本落成,內建有500米長的賽馬場,這也是當時貴州省內唯一的一個賽馬場,當年水族端節賽馬活動便在新近建成的民族體育場中舉行,有來自都勻王司、基場等地的100余名騎手參賽其賽事規模和場面創造了端節賽馬活動的記錄。也在當年貴州省人民政府批復三都水族自治縣為全省唯一的賽馬基地。2005年8月注冊三都縣人民政府注冊“中國西部賽馬城”商標成功。
水族端節賽馬逐步脫離其依附的民俗節日,有了區域賽事的規格,體育節日雛形漸現。2006年水族端節成功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目錄,這也是水族的第一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不僅使端節成為三都水族的關鍵符號,端節也成為了水族世界對外交流的名片。
為了慶祝水族這一重要歷史時刻,三都縣在水族端節活動中舉辦了大型賽馬比賽,本次賽馬共有來自都勻市、凱里市、丹寨縣、獨山縣、荔波縣、三都水族自治縣等地的九十余匹馬參與錦標的爭奪,參賽范圍進一步擴大。端節賽馬有了全省比賽的規格,體育節日賽事無論是從規模還是規范都進一步完善。2010年,貴州省黔南州把“黔南州旅游發展大會”定在了三都水族端節期間舉辦,在多方行動者的共同參與下,水族端節的打造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也是在這一年三都水族賽馬活動不再是依附于水族端節這一民族傳統節日的節日活動,而“節日化”成了一個獨立的“體育節會”——“貴州(三都)賽馬邀請賽”。該項賽事由省、州、縣三級行政部門聯合舉辦的賽馬領域的全國標識性的體育賽事。
據2010年“貴州(三都)賽馬邀請賽”賽事主委會統計,共有來自北京京華興、北京國發、浙江平湖九龍山等馬術俱樂部為代表的共22支俱樂部120多名運動員參加了此次賽馬比賽,賽事規模空前,賽事水平有了質的飛躍。依附于水族端節的賽馬活動經歷了:由民俗活動——區域性體育賽事——省級單項賽事——國家級專門賽事的跨越式發展。自此脫胎于水族民俗節日的端節賽馬活動成為一項全國性的常規單項賽事。2013年三都水族自治縣被中國少數民族體育協會授予了“中國賽馬之鄉”的榮譽稱號,賽馬規模不斷擴大,賽事水平也在不斷提高。2014貴州(三都)全國賽馬邀請賽最為盛大,三天賽程,觀眾累計超40000人次,成為我國民族賽馬的重要賽事。
從三都縣通過打造“貴州(三都)全國賽馬邀請賽”賽事,反觀水族端節這一民俗節日:貴州(三都)全國賽馬邀請賽賽事的升級的過程,也正是水族端節作為一個民族節日走向國際化的歷程。上表向我們清晰展示了水族端節在多方力量的共同推動下,無論是從規模還是形式都在不斷擴大。其實,自2006年水族端節入國家非遺名錄開始,貴州省政府相關部門就高度重視對水族端節的宣傳和打造。在政府部門的主導下,水族端節的發展步入了快車道。也是在這一年從省里到黔南州府再到三都縣形成共識:以端節賽馬為重點,全面打造水族端節,積極宣傳水族特色文化,使得水族端節這一節日經濟成為三都縣的產業經濟,助力脫貧攻堅。
白海濱執導電影《山那邊有匹馬》(2015),是一部關于水族端節和賽馬元素的電影,獲得了第52屆韓國電影節“最佳外國優秀故事片”獎;此外,李亞威執導的電影《過端》(2018),是一部用了四年拍攝而成的,關于水族過端習俗的紀實紀錄片,獲得了第三屆加拿大金楓葉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這些獎項的獲得,無不與水族端節及賽馬的獨特民族文化、民族氣質相關,這也是吸引世界目光的重要因素。這也是各級行政職能部門對水族端節文化經過多年打造后的成果,得到社會認可和接受的最好證明,也是其水族文化內涵吸引力的外在表現,更是我國民族傳統體育與少數民族節日互動發展的有力詮釋。
3結語
正如霍布斯鮑姆所言:“那些表面看來或者聲稱是古老的‘傳統’,其起源時間往往是相當晚近的,而且有時是被發明出來的。”[12]當下的有關端節的傳統習俗與依附其中的端坡賽馬,又何嘗不是一種“傳統的發明”。他們既是過去傳統的繼承與延續,又在繼承中有改造,在延續中有變遷。一方面,端節很好地繼承了祭祀、賽馬、邀客慶祝等古老的活動都成為其最為核心的儀式內容。另一方面,相較于過去,與同時期社會發展的“現代元素”不斷地被吸收和融合進民族傳統節日,使得民俗節日的展演形式與內容趨于“現代化”。
比如,增設了開幕式、閉幕式、農特產品推介與展銷等商業展覽內容,以及安排政府領導和專家講話,等等。脫胎于水族最大的民族節日端節賽馬民族傳統體育活動——“貴州(三都)全國賽馬邀請賽”,既有可能是“傳統”在被發明過程中當地行動者對權力和資本介入的被動應對舉措,也有可能是他們通過主動給自己的傳統節日賦予某種“現代性”元素,從而使之與現代節會更加接近的一種民族節日現代性自我建構策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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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鄭一凡1陳國余1姚馨逸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