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5年04月17日 分類:推薦論文 次數:
關鍵詞:2015文學刊物征文,近代戲劇,李石曾
《書屋》2007年第8期葉雋先生《一船明月一帆風——作為開風氣人的李石曾》一文,對李石曾予以中肯的評價,讀來頗有啟發。不錯,大多數人只是注意到李石曾在留法勤工儉學、“世界社”以及“進德會”上的貢獻,而對他在近代外國戲劇翻譯上的功績沒太注意。
如葉雋先生所言,李石曾接受了蒲魯東與克魯泡特 金等人的無政府思想(李石曾翻譯過克魯泡特金的回憶錄《獄中與逃獄》。該書后12頁因原譯稿遺失,廣州革新書局請巴金補譯),同時對法國地理學家、烏托邦主義者雷克呂(Elisée Reclus,1830~1905),所主張的科學與教育能掃除成規、偏見,同時建立一個新社會的思想感興趣;谶@種信念,李石曾與吳稚暉、褚民誼、張靜江等人于1907年在上海設總部出版了兩期《世界》。《世界》旨在報導西方著名科學家以及包括雷克呂在內的哲學家的貢獻。其中第二期還重點介紹了西洋戲劇在劇院、服裝、燈光、布景等方面的成就,并譯錄了西洋著名劇本故事二十多個(均附劇照),包括歌劇《蝴蝶夫人》《風流寡婦》。李石曾還在文章中把中國傳統戲劇和當時剛剛興起的新劇作了深刻比較。在他看來,中國戲劇形式過于簡單、膚淺,男女不能同臺演出不可思議。此外,他還翻譯了一系列論音樂記譜法的文章和一部《新樂譜概論》。李石曾由于翻譯了《鳴不平》(L’Echelle)以及《夜未央》(Le Grand Soir)這兩部劇本,從而成為翻譯近代法國戲劇第一人。
波蘭廖抗夫(Leopold Kampf,1881~1913)的三幕劇《夜未央》是李石曾翻譯的第一個劇本,寫的是俄國虛無黨著名的女英雄蘇菲亞暗殺沙皇的事,譯文是當時流行的半文半白。李石曾不僅譯了場景描述,還翻譯了舞臺指示,達二百多頁。在翻譯過程中,通過出演《夜未央》的法國演員德·珊諾(De Sanoit),李石曾得以結識廖抗夫與美術劇院主人狄美,并索序于廖氏。《夜未央》在1908年由巴黎中國印字局與廣州革新書局同時出版。
廖抗夫在1908年夏《〈夜未央〉敘言》中說過:“吾甚喜吾之《夜未央》新劇,已譯為支那文,俾支那同胞,亦足以窺吾之微旨。夫現今時世之黑暗,沉沉更漏,夜正未央,豈獨俄羅斯為然?吾輩所肩之義,正皆在未易對付之時代。然總而言之,地球上必無無代價之自由。欲得之者,惟納重價而已。自由之代價,言之可慘,不過為無量之腥血也。此之腥血,又為最賢者之腥血。我支那同胞,亦曾留連慷慨,雪涕念之否乎?吾屬此草,雖僅為極短時代一歷史,然俄羅斯同胞數十年之勇斗精神皆在文字外矣。支那同志,其哀之乎?抑更有狐兔之悲耶?”(見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中華書局1960年3月第1版,第306頁。阿英所編之書寫的是“失名譯”,其實就是“李石曾譯”)李石曾與廖抗夫都覺得戲劇可以激發民眾反抗黑暗專制的熱情和戰斗精神。結合辛亥革命前的歷史情境,我們更能理解李石曾為什么要翻譯《夜未央》,這個劇為什么受廣大青年歡迎,中譯本為什么能在法國和廣州革新書局同時出版(1908年10月初版,1928年5月第四版)。
在《夜未央》重印時,李石曾表達了他對文化間交流的看法。他認為,直接翻譯外國戲劇可能還不是表現劇本意圖及其意義的最佳途徑。因為不同文化間存在著一定的差異。他提出:“中國演西劇,不必一定要用西國衣冠……不一定要用純粹的西裝與完全的西式”(李石曾:《重印夜未央劇本序文》,載《劇學月刊》,1932年第1卷);谶@種文化交流理念,李石曾還刪減了某些情節。后來,巴金對這些“刪節的地方,不太滿意,便動筆來重新把它譯過”(巴金:《夜未央》,第107頁)。
《鳴不平》是一部社會諷刺獨幕喜劇,原名《社會之階級》,作者法國穆雷(Edouard Monier,?~1904)。與《夜未央》一樣,《鳴不平》也是1908年在巴黎中國印字局和廣州革新書局同時出版。劇本通過社會上對于不同職業所作的賤、貴區分及由此產生的或鄙視或尊崇的不同態度,有深刻描寫。此劇在法國很受歡迎。1906年,李石曾留學法國,在昂端劇院看了此劇。在《〈鳴不平〉引言》中李石曾寫道:“此劇連演數周,每夜座客充塞,車馬闐溢門外,不得入場券,怏怏而去者甚多”,還描寫了他在劇院中看到一個窮婦人如何與一個貴夫人“寒暄”,而貴夫人“乃與握手盡禮,倍極溫婉。”李石曾認為,這“皆為劇臺上揮發性之刺激力所攝制……可見人不正常之階級,而一經閑閑著筆……無有不引起各人良心的內疚者。”因此,李石曾認為,這部話劇“有功社會,非徒娛樂都人士女之良宵而已”(見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中華書局1960年3月版,第307頁)。
1908年寒假,《鳴不平》最先在日本由春柳同人借錦耀館公演了一次。1915年3月在成都四川公報社刊物《娛閑錄》第16期上,《鳴不平》更名為《黃金塔》。在腳本的“編輯者識”中有這樣一段話:“……新派演戲適用之腳本《黃金塔》一幕,近數年來,法國最為流行。五年前吾國文士留滯日京者,嘗于新年宴會之余,試演于錦耀館,觀眾稱賞不置。按劇本結構甚簡易,然而思想入妙,逸趣紛披;譯者造句傳神、亦煞費苦工。若能按本練習、依次登場,未有不能動人者也”(見施蟄存主編:《中國近代文學大系·翻譯文學集》(卷3),上海書店1995年版,第820~834頁)。其實,《黃金塔》和《鳴不平》是同一個腳本。按春柳社的規則,借場地費用比較貴,所以公演之前會有“豫演”(見春柳舊主:《春柳社之過去譚》,《春柳》,1919年第2期,第111~113頁),《黃金塔》應該是“豫演”時的名字,公演時的劇名還是叫《鳴不平》。
對于自己為什么翻譯外國戲劇,而不是用中國題材創作,為什么從事戲劇而非哲學著作或者教科書、科學方面的專著的翻譯,李石曾在第二版《夜未央》的前言中做了一些解釋:“我之譯此劇本,遠溯于農校之自然科學,因緣而及于人群哲理,而及于社會美術……況小說與戲劇應有同等功用”(《重印夜未央劇本序文》,第3頁)。
《夜未央》與《鳴不平》翻譯出版之后,外國戲劇的翻譯多起來。影響較大的有馬君武翻譯了德國戲劇家席勒的名劇《威廉退爾》(1915年);曾樸翻譯了法國戲劇家雨果的劇作《梟歟》(1916年);陳嘏翻譯挪威易卜生的《傀儡家庭》(1918年)等等。由此,以表演我國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為主的戲劇傳統被打破了,表現現實生活題材的戲劇和新穎的劇場布景與表演方式得到了傳播。
李石曾還通過法國音樂劇界的中堅拉洛伊(Louis Laloy,1874~1944。李石曾稱他為“魯洛”)把中國的一些劇本介紹到法國,豐富了中法戲劇交流。拉洛伊曾在1904年師從巴黎東方語言學院的維瑟雷(Arnold Vissère)學習中文,對中國略知一二。1906年在巴黎與李石曾、褚民誼交往后,拉洛伊深深地愛上了中國文化,出版了一系列論中國文學與文化的書和論文。其中最重要的當屬他在1911年翻譯出版的馬致遠的《漢宮秋》,法文題作“Le chagrin dan Le palais de Han”。1934年,拉洛伊又在李石曾的推薦下翻譯出版了馬致遠的《黃粱夢》,法文題作“Le rêve du millet jaune”。在序言中,拉洛伊敘述了源于13世紀初的中國戲劇史,并首次詳細地向法國學者介紹了王國維對中國戲曲史上的貢獻。
1931年,拉洛伊到上海。其時,李石曾正在南京國民黨內任職,并涉足教育。趁職務之便,李石曾陪同拉洛伊到北京拜訪了梅蘭芳。
李石曾后來致力于戲曲事業,1930年6月籌辦“北平戲曲?茖W校”,兩年后改為“中華戲曲?茖W校”。北平戲曲學校最先由李石曾的外甥焦菊隱任校長,李石曾任董事長,后來他又力推程硯秋為董事長。李石曾很贊許程硯秋的演技。1932年,程硯秋到歐洲考察,在巴黎接待他的就是與李石曾過從甚密的拉洛伊(又作“賴魯雅”)。
李石曾為近代戲劇翻譯以及中國戲劇學派的誕生作出了重要貢獻,但他將這些看得很淡。茲抄錄他80歲時作的一首詩,作為本文結尾:
八十年來瑣記中,不曾言利與功名,
自由新世相輝映,互助前編雜夜鳴,
空陸航行遍湖海,晨昏靜坐豈階坪,
君知我志十年事,不為私圖共斗爭。